1999年7月10日，第三届女子足球世界杯冠军决赛在美国洛杉矶市名为“玫瑰碗”（Rose Bowl）的球场——因为外形像巨大的碗，美国很多室外大球场以“碗”为名——举行。那是女子足球的黄金时代，能够容纳九万多观众的球场座无虚席。参加决赛的是东道主美国队和号称“铿锵玫瑰”的中国队。八年前，美国女足在中国举行的第一届世界杯中夺冠，早已是公认的世界强队。中国女足在1990年代后期也战果累累。两支劲旅曾在三年前的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决赛相遇。也是东道主的美国队以2比1战胜中国队，第二次赢得世界冠军称号。
世纪末的世界杯决赛精彩激烈难解难分，却始终无法打破0比0的僵局。在最后的点球决战中，中国队先被扑出一球。当美国队员查斯坦（Brandi Chastain）随后射入制胜的点球时，她狂热地像男球员一样脱去上衣欢呼，裸露出贴身的运动胸罩。
查斯坦射进点球后的欢呼对现场和电视机前的美国球迷来说，那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场景。查斯坦无拘无束的热情奔放成为女子运动乃至妇女解放的象征。今天，玫瑰碗球场的门口设立着一尊铜像，永久性地铭记那历史性的一瞬。
玫瑰碗球场前的雕塑玫瑰碗显然不是铿锵玫瑰的福地。再度屈居亚军的中国女足在那之后一蹶不振，没能再次跻身冠军赛。而那场比赛也成为女子足球的辉煌顶峰。四年后，原定在中国举行的第四届女足世界杯因为“萨斯”（SARS）疫情临时改到美国，但反应寥寥。虽然决赛仍然是在洛杉矶附近，却只是在一个比玫瑰碗小很多的球场举行。二十多年来，代表女足最高水平的奥运会和世界杯交替登场，都没能再现玫瑰碗那九万多观众欢呼雀跃的盛况。玫瑰碗的的国际女足现场观众人数记录一直保持至今，只有2022年西班牙的国内女足俱乐部比赛曾经超越。
在那场万众注目的女足世界杯冠军赛之前，玫瑰碗还举办过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的男子足球冠军赛（那时奥运会还没有女足项目）和1994年的男子足球世界杯冠军赛。这样的履历在全世界球场中也是绝无仅有。当然，足球并不是美国的传统竞技项目，玫瑰碗最引以为傲的也不是那几场举世瞩目的比赛。这个运动场的初衷和传统都在于美国自己的大学橄榄球赛，到今天已经有了整整一个世纪的历史。
1923年1月1日，洛杉矶的南加州大学橄榄球队在新落成不久的玫瑰碗运动场举行新年第一场比赛，对手是从美国东部邀请来的宾夕法尼亚州州立大学球队。那支包括队员、教练和领队只有29人的队伍在12月19日就从宾州启程，乘坐五天的火车才在圣诞节前一天抵达洛杉矶。元旦一早，作为远方来客的宾州人饶有兴趣地观赏当地的新年游行，然后分乘出租车前往球场。因为交通堵塞，出租车不得不违章穿行居民后院的草坪，还是没能按时赶到。两队教练为此发生争执，几乎拳脚相加。因为时间延误，球赛后半场只能借助月光进行。南加州大学最终以14比3赢得胜利。
1923年元旦的玫瑰碗比赛场景虽然那是玫瑰碗运动场建成后的第一场新年比赛，在元旦举行盛大游行和体育竞技在当地早已有了三十多年的传统。南加州的冬天阳光灿烂气候温和，正是鲜花盛开的季节。而在美国政治文化中心的东部，人们却不得不疲于应付冰天雪地。有感于此，洛杉矶的一些好事者在1890年时决定举办新年游行以炫耀自己的好天气。当地人趋之若鹜。他们不仅自己佩戴正当季节的玫瑰花，还用花朵装饰游行的马车。于是，那里有了新年的“玫瑰游行”（Rose Parade）。之后他们又聚集在附近的公园，进行各种运动项目的“玫瑰锦标赛”（Tournament of Roses）。
为了进一步扩大影响，他们在1902年元旦别出心裁地从东部请来密歇根大学橄榄球队与作为西部代表的斯坦福大学队对阵，美其名曰“东西对抗橄榄球赛”（East–West football game）。那场比赛惨不忍睹。在密歇根以49比0的大比分领先后，斯坦福队长求情告饶，提前收场。那年的密歇根大学队着实非同一般。他们整个赛季不仅场场大比分取胜，还从没让对手得过分。
1902年元旦第一届东西对抗赛现场遭此沉重打击，玫瑰锦标赛组织者在其后十几年没再敢邀请东部强队来访。对抗赛直到1916年才恢复。那年元旦，代表西部的华盛顿州立大学队以14比0战胜东部来的布朗大学队，终于挽回面子。自那以后，东西对抗赛才与玫瑰游行一起成为当地每年一度的新年盛事，只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和最近的“新冠”（COVID-19）疫情期间曾被迫取消。
因为球赛的成功，组织者在1921年筹资兴建专用的大型球场。一年后，那里有了可以容纳四万观众的玫瑰碗。在南加州大学和宾州州大1923年举行玫瑰碗中的第一场“东西对抗赛”之后，这个一年一度的赛事有了新名称：“玫瑰碗赛”（Rose Bowl Game）。那又是一个开历史先河之举：美国的大学橄榄球从此有了赛季之后的“碗赛”。
在19世纪美国大学校园内出现的橄榄球脱胎于更早期的欧洲橄榄球和足球运动。这个新项目以强劲、直接的对抗性和错综复杂的攻守战略战术深受大学生喜爱，在新大陆独树一帜。在交通不便的20世纪初，各地大学球队只能与邻近学校的球队切磋，逐渐形成地域性的校际联盟。因为不同区域的球队难以直接较量，也就无法全面评判彼此的实力高下。
玫瑰碗赛第一次为相距甚远的东部和西部球队提供一个直接对抗机会，影响非同小可。来自天寒地冻东部的球员学生得以享受南加州的阳光海滩，为洛杉矶平添旅游广告收益。球票收入更是为玫瑰游行提供经费保证。这样一举多得的好事很快被同样在冬季气候温和的美国南部城市效仿，陆续出现诸如迈阿密“橙碗”（Orange Bowl）、新奥尔良“糖碗”（Sugar Bowl）、达拉斯“棉花碗”（Cotton Bowl）等等大“碗”。它们都以所在地区的独特产品为标志，也都是在秋天赛季后邀请成绩优异的北方球队在元旦来与当地佼佼者过招。新年的碗赛于是成为大学橄榄球赛季的最后高潮。得到玫瑰碗或其它大碗的邀请也是每个球队的奋斗目标之一，不亚于其所属联盟的冠军称号。
随着电视转播的普及，碗赛在20世纪后期发展成坐拥巨大利润的运作。“碗”的数目超过40，赛事从圣诞节前一路排到元旦之后。在商业利益操纵下，风靡全国的大学橄榄球即便在交通已经高度发达的年代也一直没有以比赛决出全国冠军的机制。每年的碗赛结束后，媒体记者和球队教练投票决定该赛季强队的排名，选出所谓的“冠军”聊胜于无。
虽然不再独一无二，玫瑰碗依然鹤立鸡群，以“老爷爷”（The Granddaddy of Them All）姿态傲视群碗。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他们持之以恒地只邀请本地太平洋海岸联盟（Pac-10）冠军队与包括密歇根和俄亥俄州立大学的“大十”联盟（Big Ten）冠军队进行“东西对抗”之决战。其它联盟的球队被排除在外，只能望玫瑰兴叹。（当然，大十联盟的学校集中在美国中西部，在东海岸人眼里那其实还是西部。大十联盟最初也曾叫做“西部联盟”。但对于西海岸来说，它们都算东部。）
在20世纪即将落幕的1998年，历史的脚步终于开始践踏死板的传统。那年，大学橄榄球开始组织“真正的”冠军赛，选取该年投票排名最高的两个队参加。这个比赛每年换一个球场，在几个大碗中轮流。2014年，冠军赛又被由排名最高四个队参加的季后淘汰赛（playoff）取代。新赛制能更合理地产生全国冠军，却剥夺了各个碗赛选取球队的自主权。在刚刚过去的2022年赛季，大十联盟的冠军密歇根和排名第二的俄亥俄州大双双被选去参加季后淘汰赛。玫瑰碗只好退而求其次，邀请大十联盟排名第三的宾州州大。代表西部的犹他大学倒是货真价实的太平洋联盟冠军。他们在赛季最后一场中出乎意料地战胜呼声更高的南加州大学，导致宾州州大未能与南加州一起重温他们整整100年前的第一场玫瑰碗赛。
虽然第三对第一宛若田忌赛马，犹他和宾州州大其实势均力敌，在赛季结束的全国排名中分别名列第七和第九。而对于宾州州大的球迷来说，这个意外蹭进玫瑰碗的机会也实属难得。
笔者在1986年来到宾州州大留学时正好赶上这个学校第二次——也是迄今最后一次——“赢得”橄榄球全国冠军。那时候我对这项美国独有的运动一无所知，更没料到新母校居然是传统列强之一。耳濡目染那整个秋季校园里为球队一场又一场胜利的欢腾，我也无可救药地成为球迷。不过除了在本校现场看过几场比赛，我一直还只是一个电视机前的球迷，从未追随球队去过外地。今年的玫瑰碗是一个既意外又具历史意义的机会，遂前往拜访这个百年老球场并观赏久负盛名的玫瑰游行。
准确而言，玫瑰碗运动场和玫瑰游行其实不在洛杉矶市。它们在近郊的帕萨迪纳，加州理工学院所在地。去年春天我曾路过那里去参观威尔逊山天文台。这次本来也想借机在这个著名校园内外走走。无奈那一带的旅馆早因新年活动售罄，不得不住在相距较远的好莱坞。虽然有地铁相连，1还是不方便在帕萨迪纳徜徉。
今年的元旦是星期天。按照传统，玫瑰游行和球赛都顺延在1月2日举行。今年也天公不作美，圣诞节后的加州一直没有好日子。北边暴雨成灾，南边也天天阴雨绵绵，实在有愧洛杉矶人炫耀冬日好天气的初心。然而似有神助，帕萨迪纳的天空在游行当天的早晨骤然放晴，展示出清澈的蓝天白云。
玫瑰游行的路途只有九千米。所走的路线是帕萨迪纳最宽广的街道，也是历史悠久的从芝加哥到洛杉矶“66号公路”（U.S. Route 66）的一段。街道两旁早已搭好临时的观礼台，上面的座位公开售票。票价随地点而异，从80到120美元不等。不想花钱的观众可以在沿途人行道上见缝插针占据自己的位置。可以看到很多人带着铺盖帐篷，已经在那里过了一夜。
与美国各地常见的节日游行类似，游行的主力是气宇轩昂的行进乐队和姹紫嫣红的花车。当然玫瑰游行的规模大得多，历时达两小时之久。作为美国传统的跨年节目，每年都有电视台向全国实况转播。
在游行中表演的行进乐队参加游行的中学、大学行进乐队也有十多支。他们不仅来自附近的学校，也有从美国和世界各地专程赶来的团队。因为玫瑰游行备受瞩目，有机会在这里表演是学校乐队——尤其是中学生乐队——梦寐以求的荣誉。今年的外来嘉宾包括邻近亚利桑那和遥远佐治亚州，以及从墨西哥、台湾和日本远道而来的学生乐队。他们以不同的服装、乐曲、队形和舞蹈展示自己的独特风格。每个乐队的到来都会激起路边不同观众群体的欢呼，显示观众中相当一部分是各个乐队的学生家长亲属。
来自台北市的中学乐队当年参加游行的马车已经被在废旧卡车底盘上建造的大型花车取代。花车主要来自当地的学校、社会组织和赞助公司。它们的设计、装饰争奇斗艳，但无一例外地突出着玫瑰和其它应季的花草。作为一百多年的传承，游行组织者依然以一辆古典的马车亮相。游行队伍中也间或出现军队的骑兵仪仗队和当地马术俱乐部的表演队。
来自台北市的中学乐队犹他大学和宾州州大作为玫瑰碗赛的主角也在游行中备受瞩目。100年前，宾州州大只能派出区区29人的代表队。今天的大学橄榄球队极为庞大，队员、教练和人员有百人之巨。不过那些曾经千辛万苦赢得这个机会的球队成员却与游行无缘。他们只能在旅馆和球场认真地为下午的比赛做准备，自然也不至于再重蹈老前辈因观赏游行而错过开赛时间的覆辙。在游行中代表各自学校的是随同而来的乐队、啦啦队和舞蹈队，其阵容其实也不亚于球队本身。
参加游行的宾州州大啦啦队浩浩荡荡而来的宾州州大行进乐队游行在10点左右结束后，乌云旋即遮天蔽日，气温也随之急剧下降。饥寒交迫的人流在大街两旁川流不息，却只有极少量的餐馆开业。一家挺像样的餐馆竟给出四小时的等候时间。好在离球赛时间还早，就在餐馆里找了个地方坐下避寒，结果半个多小时后就有了座位。
玫瑰碗球场建筑在一个僻静的公园里，从繁华大街过去也要走半个多小时。一路上可以看到身着红色队服的犹他球迷远远多于穿白色或蓝色的宾州州大球迷。到了球场内部亦是如此，犹他人在看台上的声势明显强于宾州州大。这是他们的梅开二度。犹他去年才第一次进入玫瑰碗赛，在最后关头以45比48的比分惜败俄亥俄州立大学。今年他们更是斗志昂扬，力图雪耻。而自参加1923年元旦第一场玫瑰碗比赛后，宾州州大已经是第五次在这里露面，此前还只是在1995年赢过一场。论学校规模和球迷人数，宾州州大会比犹他多出几倍。但毕竟路途遥遥，玫瑰碗基本上还属于西部球队的主场。
球赛开始前宾州州大队员入场情形。左边远山顶上隐约可见威尔逊山天文台附近的天线阵比赛开始时没有阳光普照，这是100年中少有的情形。好在现代的玫瑰碗有着充足的照明灯光，不再像当初完全依赖太阳和月亮。上半场双方你来我往，以14比14打平。中场休息时，雨开始连绵而下。整个球场几乎完全没有遮盖，但暴露在雨中的球迷们仍然兴致勃勃。下半场开始不久，宾州州大突然发力，接连以几次漂亮的进攻将比分拉开。眼见大势已去的犹他球迷才不堪冷雨开始提前退场。
球赛结束时，对面犹他大学球迷已经所剩无几最后，宾州州大以35比21的比分第二次赢得玫瑰碗奖杯。
大半年前，大学橄榄球界突爆重大新闻：地处洛杉矶、经常代表太平洋联盟出席玫瑰碗赛的南加州大学和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宣布退群，意欲“叛逃”至对立面、更加财大气粗的大十联盟。假如他们将来能够代表大十联盟反身出战玫瑰碗赛，毋宁会使这个传统的“东西对抗”陷入极端的尴尬。
而玫瑰碗的传统也正面临更大的挑战。大学橄榄球季后淘汰赛将在2024年扩充为12个队参与。玫瑰碗只能与其它大碗一起成为这些淘汰赛场地之一，失去原有的碗赛意义。更有甚者，淘汰赛的赛程不定，无法保证玫瑰碗的比赛会在元旦期间举行。在坚持反对几年后，玫瑰碗终于在2022年底屈服，接受新的秩序。于是，玫瑰碗赛势必会与玫瑰游行脱钩，其作为新年的百年传统荡然无存。如此种种，宾州州大在1923和2023年的两场比赛很可能成为玫瑰碗中东西对抗的起始和终结，深具历史意义。
在不远的将来，2028年奥运会将回返已经举办过两届奥运会的洛杉矶。玫瑰碗或将再次成为男足、女足决赛的赛场。那时不关心美国大学橄榄球赛的朋友也能再次与这个老球场会面。也许，一个新的女足现场观众人数记录会在彼时彼地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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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洛杉矶市的地铁是20世纪末才出现的新生事物，但已经显得十分破败脏乱。